第400章 決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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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後大門緩緩閉合,慕夕瑤回轉過身,看着庭院中等候那人,慢慢便揚起了笑臉。
自她得知萬靖雯一副身軀裏裝了兩個靈魂,腦中就有重重猜想。她能強奪了原主記憶,是不是萬氏本尊也能窺得包氏一生?
催眠是最好,可惜她使不出來。那搖搖晃晃的玩意兒,她看着眼花。
最後還是靠着玉姑給的鎮魂香,将包氏迷暈了過去。平日裏做主的被鎮壓住,出來的自然是懂進退之人。
方才恭敬與她行禮告退,便是真正原主。容貌還是圓盤似的臉蛋兒,比太子宮中良娣包氏差之遠矣。可神态舉止卻是乖順得很,一看便知眼前女人,才是當真在後宮吃了太多教訓,學得謹小慎微。
“當時妾年幼,甫一被她強占了身子,腦子便是抽痛得厲害。像是硬生生被灌進來許多陌生東西。妾看見了她的一生,也看見了自個兒老死宮中,無寵無嗣。”還看見了您,與今日截然相反的命途。可這話她十分知趣,半字不提。
慕夕瑤溫和笑着,心下了然。臨死之際,這女人還算聰明。
“就是因着負擔太重,妾只能大多時候都在沉睡,否則一睜眼便是頭暈目眩,腦子像要崩裂開去。”
兩個女人相對而坐,俱是平平淡淡,半點看不出一個即将赴死,一個深藏隐秘。
一番話問下來,慕夕瑤實在遺憾。包氏如何得了重生機緣,便是她自個兒也鬧不明白。除了打探到一些往後能用上的消息,最感興趣之事,卻是半點頭緒都無。
罷了。或是緣分不到,強求無用。
“見着她未曾覺得不舒坦?”若非曾經應過她,萬氏會交由她處置,宗政霖是決不願她再與此人有任何瓜葛。那日早間她躺在他懷裏,被夢魇住,小模樣太是可憐。
搖搖腦袋,被他帶着上了轎辇,慕夕瑤不覺好笑。
那日哪兒是真就怕了,無非是覺得氣沒撒夠,吓他一吓。可惜好像裝得有些過頭……
“妾留她無用,您自個兒處置去。”
“這會兒不稀罕了?”手腕淤青雖是散開了些,只心裏愧疚,便慣用拇指摩挲兩下。
“湊夠了熱鬧,妾等着您給尋仇。說來她也沒就多麽稀奇,妾在屋裏坐了一會兒,琢磨着那女人不過比妾多長了個腦袋瓜子,還是有缺陷的,不當用。”
包氏入魔似的一心想着要除掉麗安郡主,若論對“自個兒”心狠,她當仁不讓拔了頭籌。
老尼姑這是指點人呢,還是糊弄人?腦子裏轉瞬就想起另一個和尚,慕夕瑤嘴角一抽,安國寺住持那“凰命”之說,這會兒早被她看做了笑話。出家人不打诳語,尼姑和尚害人不淺。
重生遇上批命的,比遇上她這穿越的,還要來得兇險。這不,萬氏就丢了命。赫連氏也沒落得了好。
不過短短兩日,太子宮中又起了變化。
才人萬氏嫉恨同一宮裏住着,才進東宮不久,便被太子殿下連番招寝的良娣包氏,竟喪心病狂于飯菜中投毒。這事兒正巧被郡主身邊顧媽媽逮了個人贓并獲,萬氏自個兒亦供認不諱,當堂畫了押。
赫連敏敏乃東宮半個主子,除了大感震驚,怎麽也想不明白,好好一個老實人,要真發了狂,怎就不沖着那慕氏去,偏偏選了個威脅差了許多的包氏下手。
直到宗政霖專程去了趟玉照宮,原本還存着遺憾看戲的太子妃,已是恨不能将萬氏活剮了,生吃她血肉才好。
她一直疑心害她之人乃府裏最不打眼的安氏,苦于沒有證據,一直都叫人盯着長信宮,半分不敢懈怠。沒成想竟被那賤人騙了過去,險些放過真兇。早知她是西晉布下暗棋,自皇子府那會兒,她就該日日裏折磨她,叫她沒一日安寧日子可活。
宗政霖如何與赫連敏敏“道明真相”,慕良娣沒功夫理會。這會兒她正捧着個物什,怔怔出神。
怎會有這般巧合之事……
屋裏只餘墨蘭,旁人都被她遣退了去。當初她答應朱錦保她一家子性命,沒成料到,還真就得了善果。
“您沒揭穿她身份,永安宮裏除了跟着萬才人的一乾老人落了罪。她與幾個不打緊的丫頭婆子,不過挨了板子罰到浣衣局當差。”
可惜了覃嬷嬷,那般老實一個人,也跟着萬氏白白丢了性命。
“她手裏頭替萬氏掌管着的珠玉金釵,也不敢瞞着人自個兒貪墨下來。感念您恩德,離宮前便偷空送到了奴婢手中。”
萬氏地位微末,禦賜之物自然是輪不上。用不着向宮裏交代,物件怎麽處置,該是交由太子妃說了算。可如今東西到了她手上,慕夕瑤壓根兒就沒想着再往外邊兒推拒。
更何況,這物件太過緊要。
“主子您看……”
瞧着主子手上翻看那玉佩,墨蘭心裏有些不踏實。
伴在慕夕瑤身邊好些年,她又怎會錯認這配飾。主子胸口一直挂着的,不正跟這塊像了個十成十?除了手上這塊小了一號,真就處處都是一般模樣。
墨蘭雖不知萬氏身上詭異,卻知跟個罪人牽扯上乾系,也是大大不妥。
大魏朝配飾很有講究。男女間對佩,花色都是極為匹配。若是單只,則很少有相同花樣。便是選了同樣的牡丹仙鶴圖,那姿态定然各具神魂,更不說手工雕刻,材質玉料。
慕夕瑤指尖緩緩撫過這玉佩,再順着衣襟口撥弄出自個兒那塊兒。兩相一比對,當真是打磨做工一絲不差的。唯有的差別,便是她胸前那塊個頭更大,常年被她帶着,應了那句“人養玉,玉養人”的老話,比手上這塊看起來更加瑩潤透亮。
這會兒可是大魏朝,能做得相似已然不易。分毫不差,那就是明明白白告訴人,她和萬靖雯必然脫不了乾系。
剎那間腦子像開了竅,萬靖雯以為的同源,——莫不是,同緣?而這緣分,應在了這對靈玉上邊兒。
這般解釋方才說得通。畢竟,她于萬氏,才是真正利害沖突,彼此間矛盾激化得無法化解之人。
長長嘆了口氣,神情異常複雜。錯怪了老尼姑,莫不是,連帶老和尚也被她冤枉了去?
倘若如此,她自個兒還勉強說得過去。死了追封個繼後,仗着宗政霖疼愛,還是夠得上的。可赫連葳蕤那女人,又會應在何處……
慕夕瑤如今是很不滿意。長相、機緣、命格,樣樣有人與她相仿。送走淳于氏,了結萬氏,還得防着赫連葳蕤與她争搶?
這寵妃當得,比她知曉大魏史上任何一名帝王寵姬,來得都要波折不斷。
感慨過後,如何處置手上這物件,慕夕瑤打從第一眼看見,便從未猶豫。信手執起手邊砸核桃的銅虎鎮紙,巧勁兒壓下,那玉佩便斷作三瓣,倒叫墨蘭大大松了一口氣。
“記得,妾與你,今兒個誰也不曾得見這物件。”
吩咐墨蘭妥善處置乾淨,慕夕瑤将胸前寶玉放進襟口,緩緩結上盤扣。
兩塊玉佩靠近時,她竟能察覺出彼此間微妙牽引。其間妙用,她無心探究。今日這麽一砸下去,或許放棄的,便是最初那會兒她還盼着的“回程”一途。
可她清楚知曉,既已取信了那男人,便萬沒有留下隐患的道理。取舍之道,先得放下,才有收獲。
今兒個她舍棄多少,來日,定要叫那男人加倍補償她才好。
于太子殿下全然不知之際,慕妖女心裏那算盤,打得更精明了。
番外 深藏的秘密——萬氏(本尊)
黝黯陰冷的地牢中,一個女人微微仰着腦袋,縮着身子靠坐牆頭。
這一生,總算在最後一刻,她堂堂正正做回了“萬氏”。慕氏既答應求得太子殿下保全她家族,塵世之中,她已再無牽絆。
一輩子窩囊被人奪了身子,壓制得不見天日,她也不是好脾氣的聖人沒有怨憎。唯唯諾諾十餘年,她統共只做了兩件讓自己滿意的事兒。她隐瞞下自個兒覺着十分緊要的秘密,
——一塊玉佩和一個女人。
包氏最初重生那會兒,那女人一直在琢磨得以轉世的緣由。好在她那時虛弱得很,險些沒被她沖撞得魂飛魄散,一直都是渾渾噩噩,迷糊得緊。那女人草草讀了她記憶,也不過剛好能應付家裏人,旁的卻是無甚收獲。
更何況,便是包氏發問,她也是記不起來。本就從未放在心上的物件,怎麽能指望她留下印象。
直到遷宮時候整理舊物,眼見那女人使喚丫頭收拾了祖母給的一套頭面和一塊不打眼的玉佩,那時候,她才恍惚記起,祖母在世時好似說過,祖玉得大師開過光,其上攢了功德,該是能佑人福澤綿長,一生康泰。
奈何她當時年歲太小,只愛光彩華美的首飾。看不上這般樣式古樸,光華內蘊的玩意兒。自祖母離世,這玉佩也就漸漸離了身,換上更奪目的珠寶絹花兒。裝着這玉佩的匣子也被她添了幾對兒不常用的耳墜子進去,一并收撿着。也就越發顯得不起眼。
便是這般,那匣子被壓在箱籠最底下,許多年過去也無人問津。直到那日得太子妃交代,她看着啞姑打理舊物,一件件查看過去,才驟然記起這樁陳年往事。
那時她便隐有察覺,身邊一應物事,也就這玉佩還有些來歷。被包氏神神叨叨念了許多年,自個兒也就跟着信了她,莫非家裏還有着寶物?這般想來,就越發覺得,莫不是這開過光的祖玉,其上功德起了效用?
記得那年她與妹妹淘氣嬉鬧,不小心踏空了石階,摔了腦子。再醒來時,卻驚恐發覺身子裏莫名就多出來個人,還是個脾氣不好,性情陰冷的女人。
她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發不出聲,眼見那女人李代桃僵,替她安慰母親,又與父親告了罪。那時候,她以為自己遇上了鬼怪。
便這般糊塗着過日子,養了兩年,時常趁着她安寝時候,偷偷窺視那女人記憶,這才知曉,哪裏是鬼怪,不過是和她一樣的人,只是不知為何投胎時出了錯罷了。
慢慢便壯着膽子,清醒時候與她說說話。或許是太過寂寞,那女人不時也應應聲兒。她一直都覺得,包氏那女人,深處埋着的,就是陰毒狠辣。可偶爾聽那女人蒙在被窩裏,夜裏一個人偷偷抽噎,心裏也不覺好受。
這輩子包氏頂替她入了皇子府,之後,也還是由她主事,宮裏過活。後宮争鬥何其兇險,她只從她記憶裏看過,卻是明明白白怵了的。
本還在猶豫是否要告知她,她已猜到她一直以來尋找的寶貝是為何物,也好在宮裏更好保命。可就在這時,那女人卻越發行事乖張,失了理智。日日裏想的都是如何刺殺郡主,再扳倒赫連氏,末了,還得叫慕氏生不如死。
這般瘋狂的打算,着實叫萬靖雯吓得不行。不說郡主和太子妃,便是慕氏,就不是她一己之力能夠對付。如今她不過仗着上輩子記憶,已然不惜一切往死路上奔。再給她提了那玉佩之事……萬靖雯心下搖頭,反倒成了催命的玩意兒,助長她野心罷了。
更何況,她于包氏,更多卻是深種的怨恨。
當初是她有眼無珠,叫這女人趁虛而入,被靈玉救下一命,更莫名鸠占鵲巢!若非她膽兒小,顧忌性命,她是恨不能與包氏一塊兒,兩人都早早消散了才好。如包氏這般行事,不說宮裏過得艱難,便是連家裏,都得被她帶累。
萬靖雯所不知曉的是,她對包氏的仇恨,小半還真就冤枉了她。那女人自個兒哪裏來的本事,就能恰好禍害了她?
此事因由,還得歸結到另一個與她素昧謀面的女人身上。
上輩子慕氏得靈玉護體轉世重生,攪亂了時空,兩次撕裂空間引起的震蕩,恰好牽引住後世一個正欲投生的靈魂,徹底改變了此人命數。
而這個游魂,于錯亂時空之中,竟先一步投生大魏朝,因着身上帶有慕氏寶玉的氣息,被萬家大姑娘屋裏子佩感應,堪堪救得她一命。
此間機緣太是巧妙。莫說萬靖雯不知曉這世上還有另一塊靈玉,只以為是包氏橫插一足,搶了她機緣,害她一生。便是狠心砸了寶貝的慕夕瑤,至今也是懵懵懂懂,心裏雖有猜測,卻永遠也無法得到應證。
萬氏理了理身下衣擺,地牢之中,這會兒,她倒是放下了包袱,心裏還隐隐存着痛快。
慕氏兩日前尋她問話,裏間打探意味,她哪裏又聽不出來。
可她偏就不欲她知曉。她雖沒甚出息,卻也有着私心。從包氏窺見上輩子自個兒命途,再親眼見到慕氏如何風光得意,同為那男人的女人,她心裏如何舒坦得了。
如今她即将帶着壓制她大半輩子,也恨了大半輩子的女人一同赴了黃泉,便讓這秘密與她陪葬也好。
至于慕氏,隐在牢裏幽暗角落的女人,突地就展了笑顏。
再一件她隐瞞下來的事,卻是一個足以動搖這位椒房獨寵的良娣娘娘地位的女人。
她是活不成了,可她得在下面看着。
看這自進了皇子府,便風光一路,叫太子殿下心心念念的女人,有朝一日若是知曉那男人心底,實則存了個情分不一般的女人,那時她該如何驚慌失措,也生受了這苦楚才好。
她萬氏,兩輩子不甚本事。到頭來,終能拉着個二品妃位的麗妃娘娘共同赴死。還能盼着個慕氏色衰愛弛,也算是活得不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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